第2000章 无忧无律(5)(第2页)
湖广巡抚府的城墙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,垛口上的清兵背着鸟铳来回踱步,铠甲上的铜钉在残阳下闪着冷光。吴忧伏在城外三里地的芦苇丛里,手里的火枪被露水打湿,枪身冰凉。阿吉和三个苗家猎手趴在他身边,嘴里叼着草根,眼睛死死盯着城门——那里挂着串人头,头发被风吹得乱舞,其中一颗正是夜枭的,脸皮被剥了半边,看着格外狰狞。
“狗鞑子故意的。”阿吉低声啐了口,手里的弩箭在草叶间摩擦出轻响,“挂着夜枭的头,是想告诉咱们,归顺也是死。”
吴忧没说话,只是摸了摸怀里的半张地图。夜枭死后,他们从他怀里搜出了另一半,拼在一起才发现,这根本不是什么藏宝图,而是巡抚府的布防图,上面用朱砂标着粮仓、军械库,还有巡抚的卧房。最显眼的是西北角那座孤零零的箭楼,旁边写着“密道”二字。
“等子时。”他看了眼天上的月牙,“巡夜的换班时,咱们从箭楼摸进去。”
阿吉点点头,从竹篓里掏出块烤熟的野兔肉,塞给吴忧:“垫垫肚子,夜里才有劲干活。”
兔肉带着烟火气,韧劲十足。吴忧嚼着肉,想起阿秀烤的红薯,甜得能渗进骨头里。他把骨头埋进土里,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总爱笑的姑娘近一点。
子时的梆子声刚过,城门上的灯笼突然灭了一半。换班的清兵骂骂咧咧地走下城楼,接班的还在打哈欠。吴忧对着阿吉做了个手势,五人像狸猫似的窜出芦苇丛,贴着城墙根往箭楼摸去。
箭楼的木门虚掩着,门轴上的铁锈在月光下泛着白。吴忧推开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,楼梯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显然很久没人来过。他示意阿吉守在门口,自己带着另外两个苗人往上爬,每一步都踩在楼梯边缘,避免发出声响。
箭楼顶层的角落里果然有个暗门,锁早就锈死了。吴忧掏出开山符,用刀背刮下些朱砂粉末,撒在锁眼里,又往里面灌了些桐油。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他握住锁柄轻轻一拧,“咔哒”一声,暗门开了。
下面是条狭窄的密道,仅容一人爬行。吴忧打头,后面跟着两个苗人,彼此用绳子系着腰,像串在绳上的蚂蚱。密道里又潮又黑,不时有老鼠从脚边窜过,窸窣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。
爬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面突然透出微光。吴忧示意众人停下,自己悄悄扒开密道尽头的石板——下面竟是间柴房,几个清兵正围着酒坛划拳,酒气顺着石板缝飘上来,熏得人头晕。
“他娘的,夜枭那狗东西死了才好,省得天天在巡抚面前嚼咱们的舌根。”一个清兵灌了口酒,舌头已经发直。
“小声点!”另一个清兵赶紧捂住他的嘴,“要是被巡抚听见,仔细你的皮!听说夜枭死前找到了凌云窟,里面的炸药能把半个城炸飞,可惜没来得及运回来。”
吴忧心里一紧,原来夜枭早就把凌云窟的消息报给了巡抚。他对着下面做了个手势,阿吉他们不知何时也爬了过来,五人对视一眼,同时抽出兵刃。
“动手!”
吴忧掀开石板跳下去,弯刀直接抹了离得最近的清兵脖子。阿吉的弩箭穿透了另一个清兵的咽喉,剩下的两个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苗人的砍刀劈倒在地。血腥味混着酒气,呛得人直皱眉。
“按原计划行事。”吴忧擦了擦刀上的血,“阿吉,你带一人去烧粮仓;我去军械库;剩下两人跟我来,先摸清楚巡抚在哪。”
众人分头行动。吴忧带着两个苗人穿过柴房后的角门,院子里的巡夜兵正靠在廊柱上打盹,手里的长枪斜斜地倚着柱子。吴忧示意苗人解决巡兵,自己则溜到正房窗下,里面传来翻牌的声响,还有个尖细的声音在说话:
“大人,这‘还魂草’果然管用,您昨天喝了,今天气色都好多了。”
“哼,那是自然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,“等抓住吴忧那小崽子,拿到传国玉玺,咱家就能进京当总督了。到时候把这些苗人全杀了,用他们的血来浇灌还魂草,保管咱家能活过百岁。”
吴忧的手猛地攥紧刀柄,指节泛白。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巡抚对还魂草那么上心,原来这老东西竟用苗人的血来炼药!
窗纸突然被风吹破个洞,吴忧正好看见屋里的情景:巡抚是个干瘦的老头,留着山羊胡,正把玩着个玉如意,旁边站着个穿着蟒袍的太监,手里端着碗黑漆漆的药汤。
“太监?”吴忧心里咯噔一下,难怪巡抚府的布防透着股阴柔气,原来是有太监在背后支招。
就在这时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,还有火光冲天。吴忧知道是阿吉得手了,他对着两个苗人使了个眼色,三人同时踹开房门冲了进去。
巡抚和太监吓了一跳,太监尖叫着往桌底钻,巡抚则抓起桌上的匕首,朝着吴忧刺过来。吴忧侧身躲开,弯刀反手一挥,削掉了巡抚的半只耳朵。老头惨叫着倒地,捂着流血的耳朵在地上打滚。
“说!你把抓来的苗人关在哪了?”吴忧用刀指着他的脖子。
巡抚疼得说不出话,只是一个劲地摇头。吴忧正想再逼问,外面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,还有人喊:“巡抚大人!反贼闯进来了!”
“走!”吴忧知道不能恋战,示意苗人扛起巡抚,自己则抓起桌上的药碗,跟着他们往密道跑。刚跑到柴房,就见阿吉浑身是火地冲进来,后面跟着十几个清兵。
“快!军械库的门打不开,被铁锁锁死了!”阿吉大喊着,在地上打了个滚,扑灭身上的火。
吴忧心里一沉,他看向被苗人架着的巡抚,突然有了主意。他用刀拍了拍老头的脸:“想活命就打开军械库的门,不然我现在就宰了你!”
巡抚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点头:“我开!我开!”
众人押着巡抚往军械库走,一路上遇到不少清兵,都被吴忧他们用巡抚当挡箭牌逼退了。军械库的大门果然是把巨大的铁锁,巡抚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,好不容易才打开。
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:库房里堆满了火枪、火炮,还有一箱箱的火药,甚至还有几门红衣大炮,炮身上的铜锈都没多少,显然是刚从京城运来的。
“狗东西,藏了这么多好东西!”阿吉气得踹了巡抚一脚。
吴忧却皱起了眉头,这么多武器,绝不是一个巡抚能动用的。他突然想起地图上标着的“密道”,难道还有别的出口?
“搜!看看有没有别的门!”他对众人喊道。
苗人们立刻分散开来,在库房里翻找。吴忧则盯着巡抚,突然注意到老头的靴子底比常人厚,他用刀挑开靴底,里面果然藏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三更,西城门接货,勿误。”
“西城门?”吴忧心里一动,“你在跟谁勾结?”
巡抚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就在这时,一个苗人突然大喊:“找到了!这里有个暗门!”
众人围过去一看,只见库房角落的石壁上有个不起眼的石门,上面刻着个小小的“明”字。吴忧的心猛地一跳,这是大顺军的记号!难道这里不仅是军械库,还是当年遗民的联络点?
他刚想让苗人打开石门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巨响,紧接着是房屋倒塌的声音。阿吉跑到窗边一看,脸色大变:“不好!他们用红衣大炮炸城墙了!”
吴忧冲到窗边,只见西城门方向火光冲天,城墙已经塌了个口子,无数清兵正从缺口往里冲,还有不少百姓的哭喊声传来。
“是调虎离山!”吴忧恍然大悟,“他们根本不是来抓咱们的,是想趁机屠城!”
巡抚突然狂笑起来:“哈哈哈!你才知道?夜枭早就报信了,说你会来偷袭!巡抚大人早就布好了局,等你们进来就关门打狗,顺便把城里的反贼一网打尽!”
吴忧气得一刀刺穿了他的胸膛,老头的笑声戛然而止,眼睛瞪得溜圆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阿吉急道,“咱们被包围了!”
吴忧看着库房里的火药,又看了看那扇刻着“明”字的石门,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。他对众人说:“阿吉,你带两人从密道出去,通知城里的遗民往东门撤;我和剩下的人炸掉军械库,给清兵留点念想!”
“你疯了?”阿吉喊道,“炸了这里,你怎么出去?”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吴忧指了指那扇石门,“这门后面肯定有别的出路。你们快走,再晚就来不及了!”
阿吉知道他的脾气,再劝也没用,只能咬着牙点点头:“你保重!我们在东门等你!”他带着两个苗人冲进密道,很快就没了踪影。
吴忧看着剩下的两个苗人,笑了笑:“怕吗?”
“不怕!”两个苗人异口同声地说,眼里闪着决绝的光。
吴忧深吸一口气,开始布置炸药。他把火药箱堆在门口,又用油布把红衣大炮的炮口堵住,只留下一根长长的导火索。做完这一切,他走到那扇石门边,用开山符贴在上面,符纸瞬间燃起红光,石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后面果然是条通道,通向城外的山林。吴忧回头看了眼库房,突然想起阿秀说过的话:“只要能把鞑子赶出去,死也值了。”
他点燃导火索,火星“滋滋”地往前窜。两个苗人跟着他冲进通道,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。
刚跑出没多远,身后就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,气浪把他们掀出去老远,耳朵里嗡嗡作响,什么也听不见。吴忧挣扎着爬起来,只见巡抚府的方向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连天上的月亮都被遮住了。
“走!”他拉着两个苗人,朝着东门的方向跑去。身后的爆炸声还在继续,像是在为他们送行,又像是在宣告着新的开始。
山路崎岖,月光被浓烟遮得断断续续。吴忧不知道阿吉他们有没有顺利出城,也不知道城里的百姓能不能逃出来。他只知道,自己必须往前跑,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,也为了那些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的人。
跑着跑着,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,还有人喊他的名字:“吴公子!这边!”
是阿吉的声音!吴忧心里一喜,加快了脚步。只见阿吉和两个苗人正牵着几匹马等在路口,身边还有不少百姓,男女老少都有,个个面带惊恐,却紧紧跟在一起。
“快走!清兵很快就会追过来!”阿吉把缰绳递给吴忧,“咱们去湘西,跟苗王汇合!”
吴忧点点头,翻身上马。百姓们也纷纷上马或步行,队伍像条长龙,在山路上缓缓移动。他回头望了一眼火光中的城池,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场仗,他们赢了,却也输了。但只要还有人活着,只要还有人记得为什么而战,就不算真正的失败。
吴忧握紧手里的闯王令,令牌在月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。他踢了踢马腹,马儿嘶鸣一声,朝着湘西的方向跑去。身后的队伍紧随其后,马蹄声和脚步声在山谷里回荡,像是一首没有尽头的战歌。
前路依旧漫长,危险重重,但吴忧知道,只要他们还在一起,还在往前走,就总有一天能看到黎明。他抬头望向天边,那里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像是有光正在刺破黑暗。
天边的鱼肚白渐渐被染成绯红,像极了落霞村被焚时的火光。吴忧勒住马缰,望着身后蜿蜒的队伍——老弱妇孺牵着马尾巴蹒跚,青壮年扛着从巡抚府抢来的鸟铳,几个孩子蜷缩在箩筐里,透过缝隙怯生生地张望。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灰,却在晨光里透着股不肯熄灭的活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