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1章 无忧无律(6)
湘西的山雾比湖广更浓,带着股土茯苓的清苦气。吴忧踩着湿滑的青石路往前走,草鞋早已磨穿,脚底的血泡被石子硌破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阿吉和几个苗人用藤筐抬着伤员,筐里的老者不时咳嗽,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——那是中了“子母蛊”的后遗症,虽然太监已死,蛊虫却在体内留下了根。
“前面就是‘蛊王寨’了。”阿吉拨开挡路的蕨类植物,指着雾中隐约可见的竹楼,“苗王应该就在里面。不过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寨门口挂着‘生人勿入’的木牌,怕是不欢迎咱们。”
吴忧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竹楼的屋檐下果然挂着块黑木牌,上面用朱砂画着个扭曲的蛇形图腾,在雾中透着股邪气。他摸出闯王令,令牌边缘的锯齿在掌心硌出红痕:“有这个,他们会让咱们进的。”
走近了才发现,寨门口的竹篱笆上缠着晒干的蛇蜕,密密麻麻的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两个守门的苗人背着毒箭,脸上画着青黑色的图腾,见他们过来,立刻举起了手里的长矛,矛尖涂着墨绿色的毒液。
“站住!”左边的苗人开口,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,“蛊王寨不养闲人,滚!”
吴忧没动,只是举起闯王令。令牌在雾中泛出微光,上面的“闯”字与寨门石柱上的刻痕隐隐呼应。两个苗人脸色骤变,手里的长矛不自觉地垂下,像是看到了什么敬畏之物。
“进……进去吧。”右边的苗人声音发颤,“苗王在‘炼蛊房’等你们。”
穿过寨门,里面的景象让众人吃了一惊。竹楼之间的空地上摆满了陶罐,里面泡着各种毒虫,有的还在蠕动。几个穿着黑袍的苗人正在火堆前念念有词,火上的铁锅里煮着黑乎乎的东西,散发着腥甜的气味。
“别怕,那是在炼‘护心蛊’。”阿吉低声解释,“用来防外人下蛊的。”
炼蛊房在寨子最深处,是座圆形的竹楼,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用沉香木做的门,上面刻着苗王的徽记——一只展翅的雄鹰。吴忧刚要推门,门突然自己开了,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。
屋里很暗,只有中央的火塘燃着炭火,映着个盘膝而坐的老者。老者穿着苗族的银饰衣,头戴羽毛冠,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朱砂,正是苗王。他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个青铜鼎,鼎里插着三支香,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是能看透人心。
“你来了。”苗王开口,声音沙哑却有力,“带了‘信物’?”
吴忧将闯王令放在石桌上,令牌与鼎沿一碰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苗王拿起令牌,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,突然叹了口气:“闯王要是看到今天,不知该哭还是该笑。”
“苗王认识闯王?”吴忧惊讶道。
“何止认识。”苗王的眼神飘向远方,像是在回忆往事,“当年我爹跟他一起打天下,在潼关断了条胳膊。他说过,等天下太平了,就把湘西还给苗人,让咱们自己过日子。”他将令牌推回来,“这东西你收好,比我的命还重要。”
“夜枭的人追来了,还会用蛊术。”吴忧直奔主题,“他们假扮苗人,设下陷阱,咱们损失惨重。”
苗王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是‘五毒教’的余孽。当年他们背叛苗王,投靠了清廷,没想到现在还敢出来作祟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个竹筒,递给吴忧,“这里面是‘破蛊丹’,能解百蛊,给中蛊的人服下。”
吴忧接过竹筒,刚想说谢谢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,还有人喊:“着火了!炼蛊房着火了!”
苗王脸色一变:“不好!是五毒教的人来了!”他吹了声口哨,屋外立刻传来整齐的脚步声,显然是早有准备。
吴忧冲到门口,只见寨子里火光冲天,几个黑袍人正往炼蛊房扔火把,嘴里还喊着:“交出吴忧,饶你们不死!”
“是假苗人!”阿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“他们带了火箭!”
苗王站起身,从墙上摘下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弯刀:“跟我杀出去!让他们知道,蛊王寨不是好惹的!”
吴忧跟着苗王冲出炼蛊房,只见寨子里的苗人已经与黑袍人厮杀起来。黑袍人手里拿着涂了蛊毒的弯刀,凡是被砍中的苗人,很快就浑身抽搐,倒地不起。
“用这个!”苗王将一把银剑扔给吴忧,“银能克蛊!”
吴忧接过银剑,剑光一闪,劈开了一个黑袍人的弯刀。那黑袍人露出真面目,竟是个面容阴柔的汉子,眼睛里没有瞳仁,显然是中了自己下的蛊。
“五毒教的‘傀儡蛊’。”苗王喊道,“杀他们的眉心!那里是蛊虫的巢穴!”
吴忧依言一剑刺向黑袍人的眉心,果然从里面钻出条白色的小虫,落地就死了。黑袍人倒在地上,身体迅速干瘪下去,像是被吸光了精血。
战斗异常惨烈,五毒教的人虽然不多,但个个不怕死,还会用毒,苗人的伤亡越来越大。吴忧护着火塘边的伤员,银剑舞得密不透风,身上却还是溅到了不少毒液,皮肤立刻红肿起来。
“用这个擦!”阿吉扔过来一个水囊,里面装着黑褐色的液体,“是苗王的‘解毒水’。”
吴忧用解毒水擦了擦皮肤,红肿果然消退了不少。他看向寨门口,那里又冲进来十几个黑袍人,为首的是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,手里拿着个铃铛,正是控制行尸的“牵魂铃”!
“是五毒教的教主!”苗王怒喝一声,挥舞着弯刀冲了过去,“拿命来!”
两人战在一处,苗王的弯刀快如闪电,面具人的身法却更诡异,像条泥鳅似的滑来滑去,还不时摇响铃铛,让周围的苗人头晕目眩。
吴忧看准机会,将银剑掷了出去,正好刺穿了面具人的手腕。铃铛掉在地上,那些被控制的黑袍人顿时停下了动作,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。
“抓住他!”吴忧大喊着冲过去,却被面具人一脚踹倒在地。面具人捡起铃铛,刚想摇响,突然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——阿吉的弩箭射中了他的后心。
战斗渐渐平息,寨子里一片狼藉,到处是尸体和血迹。苗王看着满地的族人尸体,老泪纵横,却硬是没哭出声。
“他们还会再来的。”吴忧走到他身边,声音沉重,“五毒教背后有清廷撑腰,咱们这点人根本不够。”
苗王抹了把脸,从怀里掏出张地图:“这是湘西的布防图,五毒教的总坛在‘万蛇窟’,那里有他们的老巢。只要端了总坛,就能永绝后患。”
吴忧看着地图上标记的万蛇窟,就在蛊王寨以西的深山里,周围画着密密麻麻的蛇形符号,显然是个极其凶险的地方。
“我去。”他握紧银剑,“阿吉跟我去,再带几个熟悉地形的苗人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苗王站起身,腰杆依旧挺直,“那是我跟五毒教的恩怨,该了结了。”
众人开始收拾行装,伤员被安置在炼蛊房,能战斗的则带上干粮和武器,准备连夜出发。吴忧看着苗王苍老却坚毅的背影,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:“民族之间没有仇恨,只有被利用的愚蠢。”
他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胜利的那一天。但他知道,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,就不能放弃。
夜幕降临时,队伍悄悄离开了蛊王寨,朝着万蛇窟的方向走去。月光透过雾气洒下来,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,也照亮了每个人眼里的决心。
前路依旧凶险,万蛇窟里的毒蛇和五毒教的余孽还在等着他们。但吴忧知道,自己必须往前走,为了苗王,为了阿秀,为了所有在这场战争中失去生命的人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火光中的蛊王寨,心里默默说了声再见。然后,他转过身,跟着队伍走进了浓密的夜色里,银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像是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战。
万蛇窟的入口藏在一片猩红的杜鹃花丛里,花瓣上的露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银光。吴忧用银剑拨开挡路的花枝,剑身上立刻沾了层黏腻的汁液,散发着淡淡的腥气——是蛇毒,沾染多了能蚀穿皮肉。
“跟紧点,踩我脚印走。”苗王拄着蛇头拐杖走在最前面,拐杖头的蛇眼是两颗绿宝石,在暗处闪着幽光,“这些花下面全是蛇洞,惊动了它们,咱们都得变成骨头渣。”
阿吉和三个苗家猎手紧随其后,腰间的竹筒里装着硫磺粉,每隔几步就撒上一把,用来驱散蛇虫。吴忧断后,银剑始终握在手里,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——这地方静得可怕,连虫鸣都没有,只有他们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。
穿过杜鹃花丛,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溶洞,洞口的石壁上刻满了蛇形图腾,有的吐着信子,有的盘成螺旋,在火把的映照下像是活了过来。苗王从怀里掏出个陶罐,倒出些黑色的粉末撒在洞口,立刻腾起一阵青烟,洞里传来无数蛇类受惊的嘶鸣。
“是‘驱蛇粉’,能保咱们半个时辰平安。”苗王解释道,率先走进溶洞。
洞里比想象中宽敞,顶部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,水滴顺着石尖往下落,“滴答、滴答”的声响在空旷里回荡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地上的碎石间不时窜过细小的蛇影,通体碧绿,鳞片上带着金色的环纹——是湘西特有的“金环蛇”,毒性烈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