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浮舟问剑(一)
秋剪水独坐堂中,怔怔出神。山深处偶有凄哀的猿啼传来,在雨声中若有若无。
“清影堂”本是烛照剑掌门凝心静修之所,可是今夜她却怎么也难以沉静心绪;先前她归返巴山不久便请副掌门穆清池率人到江湖上打探消息,这一两日便是约定的归期了。
去年在舂雪镇上,燕寄羽本已答应对“烛照剑”一派既往不咎,但到了肃州城外,她却终究又与燕寄羽交手、并用郁师姐留下的那支鸿翼笔将他迫退,后来又曾助杨仞逃脱了岳凌歌与温蔚的追捕,也不知如今燕寄羽究竟作何计较,心中颇为门派担忧。
窗明桌净,烛火微摇,秋剪水渐想渐觉烦乱,起身拿过行囊,从中取出一个叠好的纸包,轻轻打开,将一粒小小的物事拈在手里,默然端详一阵,不知不觉中,微蹙的眉头已舒展开来。
过得良久,敲门声乍起,随即便听一个清脆的语声道:“掌门师姐,是我。”却是师妹李剪荷求见。
秋剪水微微吁了口气,心知李剪荷随着穆清池同去打探,她既回到巴山,想来穆清池亦已返回,当即道:“李师妹一路辛苦,快请进吧。”
话音方落,李剪荷已推门而入,一双灵动的眼珠四下转动,瞧见秋剪水正端坐窗前,便步履轻快地走近行礼,道:“我们刚刚回山,穆师叔说深夜不便打扰掌门师姐,便命我代他来向师姐禀告详情。”
秋剪水起身回礼,又听李剪荷道:“与我们一同回来的,还有一个停云书院的书生,是来给咱们送华山武林大会的请帖的,穆师叔也已让那书生明日再来拜见掌门师姐。”
秋剪水心弦一松,道:“原来如此。不知会期是在几月?”心想燕寄羽既请‘烛照剑’赴会,多半便是不会再为难自己的门派。
李剪荷道:“听说是在九月了,燕山长请帖送得倒早。”说话中瞥见桌上有一颗糖渍的青梅,不禁好奇道:“秋师姐,你在吃蜜饯么?我记得你从前可不怎么吃甜食呀?”
方才李剪荷来得猝然,秋剪水不及将那颗蜜饯收起,便放在了桌上,此刻闻言道:“这是许久前吃剩下的,只有最后一颗了。”
李剪荷诧异道:“许久前便只剩最后一颗,那为何还不吃掉?难道舍不得吃么?”
秋剪水脸颊微红,蹙眉道:“有什么舍不得的,你若想吃,便给你吃吧。”
李剪荷嘻嘻一笑,正要拈起那颗青梅,转念一想,又笑道:“想来这蜜饯是极好吃的,还是留给秋师姐吃吧。”
秋剪水看也不看桌上,径自问道:“近日江湖上可有什么大事么?”
李剪荷道:“那天我们动身之前,秋师姐要我们着意留心‘乘锋帮’的动向……”
秋剪水摇头道:“我是要你们留心江湖上任何大的动向……”
李剪荷道:“嗯,近日江湖上最大的动向,便是‘乘锋帮’了,帮主杨仞向‘正气长锋阁’宣战,更扬言要将被囚在华山的方天画、铁风叶等人救出,武林各派对此将信将疑,有人说杨仞不过是虚张声势,乘锋帮其实只有寥寥三两个帮众罢了,但也有人说,乘锋帮暗中已聚结了许多高手,势力不可小觑……”
秋剪水沉吟道:“那么正气长锋阁又是作何看法?”
李剪荷道:“正气长锋阁说杨仞只是个不成气候的小毛贼而已,将他称之为‘刃贼’。”
秋剪水蹙眉道:“‘刃贼’是什么意思?”
李剪荷道:“听闻是正气长锋阁的阁主之一,柳州龙家家主龙钧乐传出消息,说杨仞窃走了刀宗昔年所用的‘雪刃’,拿着这把刀四处招摇撞骗;还说杨仞实是武林败类‘癞头蛇’佘灿的徒弟,佘灿偷了‘晴川刀’,杨仞又偷了‘雪刃’,正是有其师必有其徒,凡我侠义辈,绝容不得杨仞这偷刀贼。”
秋剪水道:“正气长锋阁这是想让那些崇敬刀宗之人也都与杨仞为敌。”凝思片刻,便与李剪荷出了“清影堂”,各自回寝居歇息去了。
翌日清晨,春雨初歇,秋剪水漫步于山道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徐徐靠近,却是副掌门穆清池前来拜见。穆清池年约四十,身形颀长,神情举止中颇显精干,拱手道:“回禀掌门,我已探得清楚,早前燕寄羽遣向我派的‘青锋令使’,却是‘红罗山庄’的庄主虞夙。”
秋剪水神色微变,道:“红罗山庄与咱们烛照剑同为武林七大剑派之一,听闻虞庄主的剑术修为是很神妙的。”
穆清池笑道:“虞夙性情高傲,一向以名门贵胄自居,难得他竟愿听燕寄羽的调遣。我已将他过去数月的行踪查明,他接到燕寄羽的传令极早,本来已快赶到巴山,却又突兀折返,想是途中接到了新的传书,得知了燕寄羽已不欲和我派为敌。”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燕寄羽心思深远,谁也猜不透他的打算,咱们仍须小心提防。”
秋剪水道:“穆师叔所言极是。”
穆清池道:“我还探知,现今秦川‘木余刀’、冀州‘游刃坊’、江州‘弹霜亭’这三大刀派均已听奉正气长锋阁之命,暂由三位青锋令使接管了门派。”
秋剪水一惊,道:“这三派竟愿意如此?”
穆清池莞尔道:“自然是不愿的。这三派的副掌门裴烽、丁厌忧、谈寒雁都只是传书回去,号令各自的门派在名义上听命于燕寄羽遣去的青锋令使,但他们三人自己却并未返回门派,而是率领着先前带往舂山的精锐弟子,在江湖上失踪了……”
“失踪了?三派精锐一齐失踪么?”
“不错,料想是他们易容改扮,分散潜藏起来了。此举可谓是一招妙棋,也不知正气长锋阁将会如何应对。”
——两人说话中来到烛照剑一派的正殿“明烛殿”,随后,秋剪水便请停云书院的信使相见,来者却是“停云五贤”之中晏格的徒弟刘万山。
刘万山在舂雪镇外初见秋剪水,后来随郭正与“青箫白马盟”一众人短暂同行时,也曾与她打过照面,心里对这位年轻貌美的女掌门记忆颇深,今日再逢,眼见她清丽绰约更胜去年,不自禁地一怔,随即才身姿潇洒地踏前一揖,道:“秋掌门别来无恙?”
秋剪水从前未曾留意过刘万山,早已不记得他,听他此问,只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道:“刘师兄此行劳累,实在多谢。”
刘万山微笑道:“不敢当。”说完从行囊里取出一个样式精致、加盖封泥的木匣。李剪荷近前接过木匣,转身承给秋剪水。
秋剪水道:“多谢。”打开木匣,拿起请帖略略扫了两眼,倏而轻咦一声,瞥见木匣中竟另有一封书信,封皮上写着“夏姑娘亲启”几个字,笔迹潦草,宛如孩童涂鸦。
秋剪水心跳莫名一促,隐约猜到了这封书信是来自何人。刘万山瞧不见木匣中的物事,眼看秋剪水神情异样,心头疑惑不解;李剪荷站在秋剪水身侧,却瞧得清楚,一瞬间瞪大了眼睛。
刘万山讶声道:“秋掌门,莫非是燕山长手书的这张请帖有何不妥之处吗?”
秋剪水一怔,道:“自然不是,刘师兄何出此言?嗯……请刘师兄代我谢过燕山长,今秋九月,我们巴山剑派一定准时赴会。”心想:“这位姓刘的书生做事当真粗心,被人偷走木匣,往匣中加了一封书信,重又盖好封泥放回他的行囊,他却竟全无察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