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只想做个昏君只是大虾米
第1403章 回光返照
这次进来的正是宁白,他磕完头后膝行来到床边,抓住宁嵩的手,当感受到那只手上传来的瘦骨嶙峋,他的眼泪再次止不住的流了下来。
“父亲,孩儿不孝,此时才归,我……”
宁白说不下去了,喉头像是被哽住了一般。
宁嵩睁大眼睛死死看着他,像是在分辨眼前的儿子究竟是人还是鬼。
他忽然开口,吐字浑浊不清地说道:“白……儿,你……还活着?”
他的话说得很慢,也很吃力,一两个字就要停顿一下,若是不凑近点听甚至都无法听清。
可是宁黛兮的眼泪却又流了出来,因为她可是很清楚的,就在刚才她进来时,父亲呼唤自己的名字是有多费力,但现在却已经能断断续续说出整句话来了。
“嗯嗯!孩儿没死,还活着,而且活得好好的。”
宁白连连点头,紧紧握着宁嵩的手,说到这里咧嘴一笑,虽然笑得很丑。
他接着说道:“孩儿现在是大武南巡特使,管着大武南部诸多邻国的贸易合作开发,这可是陛下新设立的官职,堂堂正四品。”
“父亲你可不知道,孩儿如今可出息了,暹罗王子管我叫大哥,龟兹新皇帝想跟我结拜,马来亚王子把他家长公主直接送到了我面前想要嫁给我,但我嫌弃她太丑没收……”
此时的宁白就像一个在跟父亲炫耀成绩的孩子,张嘴叭叭叭的说个不停,而宁嵩也没有丝毫不耐烦,只是静静听着,脸上是掩藏不住的骄傲和满足。
只是他听归听着,心中却百感交集。
他知道之前姬景铎陷害宁白是真实发生的,只是最终阴差阳错的活了下来,现在还改头换面成了大武重臣。
虽然不知道具体内情是什么,可他清楚,这必然又是姬景文看在自己女儿的面子上出的手。
自己从前只将女儿当成交换权力的工具,却没想到头来反倒是女儿保护住了自己乃至整个宁家的安全和体面。
想到此,他嘴角又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,苦笑又变成了自嘲,且笑出声来。
只是笑了没两声却忍不住咳嗽起来。
宁黛兮急忙替他抚着胸口,终于让咳嗽停了下来。
姬如蔻皱着小脸关心道:“外祖父,你痛痛吗?”
宁嵩嘴角扯出一个笑容,竟然能缓慢地抬起手,摸了摸姬如蔻的小脸,说道:“外祖父……没事,蔻儿……莫担心。”
这句话比起刚才变得更清晰顺畅了一些,脸上笑容也愈发自然灿烂,只是宁黛兮忽然心中咯噔一下,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她清楚的看到,就在自己出现后宁嵩脸上开始明显有了血色,而现在更是双眼有神,原本蜡黄的脸颊此时已是红润一片。
宁黛兮曾听人说过,人在油尽灯枯之际会有一段时间的重获精神,像是恢复成健康的样子,但实则过不了多久就会再也支撑不住,然后阖然逝去。
世人称之为回光返照。
而父亲刚才是什么样子她看得清楚,现在却浑然像是换了个人似的,虽然还没能坐得起来,连说话也依旧没那么清晰连贯,但和原来相比已经完全判若两人。
难道……
姬如蔻还小,什么都不懂,只是孩童的纯真天性让她感觉这个第一次见到的“外祖父”有种莫名的亲近感。
她挣着想要爬到床上和外祖父一起玩,将胡思乱想中的宁黛兮惊醒,急忙将她抱住没让她乱来。
宁嵩眼中有失望一闪而过,却也没强求。
这一幕被宁白看了个真切,急忙在旁边装作不正经地得意道:“父亲,孩儿又娶妻了,广西布政使的独女,温柔大方还漂亮,是陛下赐的婚,只是这次多有不便没能带她一起来,回头等父亲身子骨好些再将她带来敬茶。”
听到宁白说又娶妻了,还是一方封疆大吏之女,宁嵩脸上有惊喜闪过,而当说到是林止陌赐婚的,宁嵩神情变得略有些复杂。
儿子之前的妻子赵倩云是他亲自选的,刁蛮泼辣且丑,但那是联姻,他不得不为之。
对于这事,其实宁嵩一直都觉得亏欠了宁白,不过现在好了,皇帝钦赐的亲事,这份圣眷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。
只是可惜这次无法带来,毕竟宁白如今能在大武继续混着,是改名换姓的。
当然,自己是一辈子都见不到新儿媳了。
宁白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,说他的新妻子有多好多乖巧,他的岳父对他有多客气,还将成亲拜堂那天的热闹场景形容了一遍,说得口沫横飞兴高采烈的。
宁嵩没有插嘴,始终静静听着,脸上尽是安详和满足。
宁黛兮在旁边看着,忽然又是鼻子一酸。
从小到大,宁白都是个淘气性子,因此父亲对他的管教格外严,也导致宁白在对上父亲时会产生天然的敬畏,通常都很少说话,只会唯唯诺诺的。
可是现在他却变成了个话痨,嘴里的话像是说不完似的。
她知道,宁白其实是在害怕,或者说是在欺骗自己。
父亲如果能一直这么听他说话,会不会他的脑疾就会莫名其妙消失了?
宁白说了很久,终于因口干舌燥暂时停了一下,转身去桌边倒水喝。
他一离开,宁嵩的目光就自然而然的落到了后方那扇木门上,眼神随之一暗。
那不仅仅是一扇门,那里,是大武的方向。
……
屋外的空地上,一辆马车安静地停在那里,天地间风雪依旧未停,车厢内却温暖如春。
车帘一掀,林止陌跳上车来,带进来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一个温暖的手炉已经塞了过来,是李思纯。
“他……能撑得住么?”
林止陌摇了摇头,算是回答了,一抬头正对上李思纯的脸,发现她的表情似是有些复杂。
他沉默片刻,说道:“我知道你心中怨结难解,但他如今都这样了,还能怎么办?”
李思纯咬了咬唇,喃喃自语:“是啊,还能怎么办?他都快不行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