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99章 无忧无律(4)
密林深处的晨露打湿了裤脚,带着山涧特有的凉意。吴忧把最后一块红薯塞进嘴里,粗糙的薯皮刮得喉咙发疼,却舍不得浪费半点。兵符和闯王令被他用布紧紧裹着,贴在胸口,青铜的凉意透过粗布渗进来,倒让昏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
“前面有片竹林,咱们去那边歇歇脚。”阿秀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青绿色,她牵着的小石头已经走得打晃,眼皮子黏在一起,却硬是咬着牙不肯说累。这孩子自从落霞村被烧后就很少说话,只是看人的眼神里多了些与年龄不符的警惕,像只被烟熏过的小兽。
队伍蹒跚着走进竹林,脚下的落叶变成了枯黄的竹箨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李郎中找了块背风的巨石,让张嫂子靠坐着,又拿出仅剩的药膏给她换药。妇人依旧昏迷不醒,嘴唇干裂得像块枯树皮,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还活着。
“郎中,她还能撑多久?”吴忧蹲在旁边,看着张嫂子蜡黄的脸。这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妇,丈夫在复明寨守寨时被清兵砍死了,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,若是再挺不过去……
李郎中叹了口气,往妇人嘴里喂了点清水:“难说了,瘴气入体太深,我这药只能吊着她的命。要是能找到‘还魂草’,或许还有救。”他指了指竹林深处,“这湘西一带的悬崖上倒是长这个,但那地方……”
“我去采。”吴忧站起身,腿上的伤口虽然还疼,却已能正常走路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阿秀立刻放下小石头,从腰间解下绳索——那是李忠生前编的藤绳,坚韧得很,“我从小在山里爬惯了,比你利索。”
吴忧想拒绝,却对上少女清亮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丝毫犹豫,只有一股不容分说的执拗。他想起落霞村被烧时,阿秀背着受伤的小石头在火里钻来钻去,脸上沾着烟灰,眼神却比火光还亮。
“多带几个人。”秦老道不在,他得学着周全,“让王大哥和赵二哥跟着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两个精壮的汉子应声站起来,王大哥背上背着砍刀,赵二哥则揣了把淬了毒液的匕首——那是他祖传的手艺,据说见血封喉。
四人刚要动身,竹林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,嘚嘚的蹄声敲在青石板上,格外刺耳。吴忧心里一紧,示意大家藏起来,自己则扒开竹叶往外看。
只见十几个清兵骑着马从竹林外经过,为首的是个穿着蓝色战袍的千户,腰间挂着把腰刀,刀鞘上镶嵌着宝石,在晨光下闪闪发亮。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兵,个个腰杆笔挺,眼神锐利,显然是精锐。
“千户大人,这林子里真有反贼?”一个亲兵问道,声音里带着不屑,“依我看,不过是些乡野村夫,哪配劳动您亲自出马。”
千户冷笑一声,声音里带着股阴柔:“夜枭大人有令,宁可错杀三千,不可放过一个。那吴忧带着传国玉玺,要是跑了,咱们都得掉脑袋。”他勒住马,突然看向竹林方向,“这林子倒是个藏人的好地方,去搜搜。”
吴忧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,握紧了腰间的弯刀。阿秀已经把绳索缠在手腕上,王大哥和赵二哥也抽出了兵刃,四人交换了个眼神,都做好了拼命的准备。
就在这时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,呜呜咽咽的,像是有大军来了。千户脸色一变,骂了句“晦气”,调转马头:“撤!去看看是什么情况!”
马蹄声渐渐远去,四人这才松了口气,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“夜枭……”吴忧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刚才那千户的声音让他莫名觉得熟悉,像是在哪里听过,“王大哥,你听出那千户是谁了吗?”
王大哥皱着眉想了半天,摇了摇头:“没听过湖广有这么号人物。不过他那声音……倒像是个读书人,不像行伍出身。”
赵二哥突然插话:“我刚才看他左手食指缺了半截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。”
吴忧心里一动,半截食指……他猛地想起父亲书房里的那本线装书,书页里夹着张字条,上面写着“夜枭,断指,善伪声”。当时他只当是父亲随手记的,现在想来,竟是重要的线索!
“先去采还魂草。”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眼下救人要紧,“采完药就赶紧回来,这里不能久留。”
四人钻进竹林深处,越往里走,地势越发陡峭。阿秀在前面开路,她认得这种悬崖,专挑藤蔓密集的地方走,时不时回头叮嘱吴忧小心脚下的滑石。王大哥和赵二哥跟在后面,警惕地看着四周,手里的兵刃握得紧紧的。
走到一处断崖边,阿秀指着崖壁上的几株紫色植物:“那就是还魂草!”
吴忧探头一看,断崖深不见底,云雾缭绕,还魂草长在离地三丈多高的石缝里,旁边只有几根细弱的藤蔓,看着就让人腿软。
“我下去。”阿秀把绳索一端系在旁边的老竹上,打了个死结,又用力拽了拽,确认牢固后,才抓住绳索往下滑。
“小心点!”吴忧趴在崖边,看着少女的身影越来越小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阿秀动作很灵活,像只猿猴,她避开锋利的石棱,很快就到了还魂草旁边。她腾出一只手去拔草,就在这时,石缝里突然窜出一条青蛇,吐着信子朝她的手咬去!
“小心!”吴忧大喊。
阿秀反应极快,另一只手猛地抓住蛇头,顺势一拧,蛇身立刻软了下去。她把蛇扔到崖下,拔下还魂草塞进怀里,对着上面喊道:“没事!”
就在她准备往上爬时,系在老竹上的绳索突然松了一下!那老竹的根部不知被什么啃过,本就不结实,被她这么一拽,竟咔嚓一声断了!
“阿秀!”吴忧眼疾手快,扑过去抓住绳索的另一端,可阿秀的体重加上下坠的力道,瞬间把他也带得往前滑了半步,半个身子探出了崖外。
王大哥和赵二哥赶紧冲过来,一人抓住吴忧的腰带,一人死死按住他的肩膀。三人合力往上拉,绳索勒得吴忧手心生疼,肩膀上的旧伤也裂开了,血顺着胳膊往下滴。
“抓紧了!”吴忧对着下面喊,声音都在发抖。
阿秀在空中晃了晃,很快稳住身形,她用脚蹬着崖壁,借力往上爬。就在她快要到崖边时,突然喊道:“下面有人!”
吴忧低头一看,只见云雾里隐约有几个黑影正往上爬,手里还拿着钩子,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。
“是黑风寨的人!”王大哥怒喝一声,从背上摘下砍刀,“赵二,你帮吴公子拉人,我去挡住他们!”
他跑到崖边,对着下面的黑影砍去,刀风凌厉,逼得黑影暂时不敢上前。可黑影人多,很快就有钩子甩了上来,勾住了旁边的竹子。
“快!再用点力!”吴忧额头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,手臂酸得快要失去知觉。
阿秀终于抓住了他的手,吴忧一把将她拉了上来,两人都摔在地上,气喘吁吁。赵二哥赶紧割断绳索,那些黑影没了借力点,纷纷掉回了崖下,发出几声惨叫。
“快走!”吴忧拉起阿秀,四人头也不回地往竹林外跑。怀里的还魂草被阿秀紧紧攥着,叶片上的露水打湿了衣襟,带着股清苦的药香。
回到休息的地方,李郎中立刻用还魂草捣了药,给张嫂子灌了下去。没过多久,妇人的脸色果然好看了些,嘴唇也有了点血色,呼吸也平稳了。
“有救了,有救了。”李郎中擦了擦汗,脸上露出笑容。
吴忧松了口气,刚想坐下歇会儿,突然看到小石头正盯着竹林深处,小脸上满是惊恐。他顺着孩子的目光看去,只见十几个黑影正从竹林里钻出来,为首的正是那个断了半截食指的千户!
“被盯上了。”吴忧的心沉了下去,他握紧弯刀,对众人说,“王大哥,你带着张嫂子和小石头从左边走,李郎中,你带着其他人从右边撤,我和阿秀断后!”
“不行!要走一起走!”阿秀立刻反对,手里的短刀握得更紧了。
“这是命令!”吴忧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,“玉玺和兵符不能丢,你们必须把它们带出去!”他把油布包塞给王大哥,“记住,去湘西找苗王,只有他能帮咱们!”
王大哥看着他,眼眶通红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吴公子,你多保重!”他背起张嫂子,抱起小石头,带着众人往左边跑去。
千户显然没料到他们会分兵,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:“想跑?给我追!”他指着吴忧和阿秀,“这两个交给我!”
十几个亲兵立刻分成两拨,一拨去追王大哥他们,一拨则朝着吴忧和阿秀围过来。
“跟我来!”吴忧拉着阿秀往竹林深处跑,那里他刚才留意过,有片沼泽地,或许能挡住他们。
两人在竹林里穿梭,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。千户的声音像毒蛇吐信:“吴忧,你跑不掉的!把玉玺交出来,我保你不死!”
吴忧充耳不闻,他拉着阿秀拐了个弯,眼前果然出现一片黑黢黢的沼泽,上面漂浮着些枯黄的水草,散发着腐臭的气味。
“跳!”他大喊一声,拉着阿秀跳了下去。
沼泽地比想象中深,刚跳下去就陷到了膝盖。吴忧不敢乱动,只能扶着阿秀,慢慢往对岸挪。身后的亲兵追到岸边,看着黑漆漆的沼泽,都不敢跳。
千户勒住马,看着在沼泽里艰难挪动的两人,突然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,搭在弓上。
“小心!”阿秀猛地推开吴忧,自己却没躲开,箭羽擦着她的胳膊飞过,带起一串血珠。
吴忧怒视着千户,突然认出他是谁了——那是父亲当年在乡绅府里的同僚,一个姓刘的账房先生,左手食指确实在一次宴会上被狗咬掉了半截!他怎么也没想到,这个平日里文质彬彬的读书人,竟然就是夜枭!
“刘先生,别来无恙啊!”吴忧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恨意。
千户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:“没想到你这小崽子还记得我。不错,我就是夜枭。你爹当年就是我举报的,谁让他不识时务,非要跟着那些反贼瞎折腾。”
阿秀听得目瞪口呆,她没想到这个清兵千户竟然和吴忧的父亲认识,更没想到父亲的死是他一手造成的。
“你这个叛徒!”阿秀气得浑身发抖,捡起地上的泥块就往千户身上扔。
千户轻松躲开,脸上的笑容越发阴狠:“别白费力气了,这沼泽能困住你们,却困不住我的‘毒鳄’。”他吹了声口哨,沼泽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水花声,几只巨大的鳄鱼正朝着两人游过来,眼里闪着贪婪的绿光。
吴忧的心沉到了谷底,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鳄鱼,又看了看岸边冷笑的千户,突然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。他从怀里掏出闯王令,塞到阿秀手里:“拿着这个,往对岸走,去找苗王!告诉他们,夜枭就是刘账房!”
“那你呢?”阿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我拖住他们。”吴忧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决绝,“记住,一定要活下去,把玉玺和兵符交到苗王手里。”
他不等阿秀反应,突然朝着鳄鱼的反方向跑去,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,吸引鳄鱼的注意。
“吴忧!”阿秀撕心裂肺地喊着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被鳄鱼包围。
千户看着这一幕,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。他调转马头,准备去追王大哥他们,却没注意到,沼泽对岸的竹林里,十几个穿着苗家服饰的汉子正举着弓箭,对准了他。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,脸上画着红色的图腾,眼神锐利如鹰。